文章 | 吳曉瑩(Shura Taylor Bulan)
——【前往海洋的方向,用音樂相認】 海洋,不只是臺灣與南島國家之間的天然疆界,更是承載歷史與文化記憶、連結音樂與人群的橋樑。臺東,憑藉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與多元的原住民文化背景,成為南島語族跨島對話與共創的理想場域。—— 這段文字出現在「海洋之聲」團隊5月19日的臉書貼文中,宣告次日(5月20日)開放報名,也象徵著2025年「海洋之聲:國際南島音樂人臺東駐村計畫」正式啟動。 2024年,臺東縣政府首度推動「海洋之聲」駐村計畫,透過國際徵選機制,邀請來自大溪地、馬來西亞與菲律賓等南島地區的音樂創作者前來臺東,與在地原住民音樂人進行創作。為期一個月的活動中,參與者以音樂為橋樑,展開跨文化共創、部落體驗、工作坊與公開演出,呈現融合族語、傳統樂器與當代音樂語彙的作品,也在共居的日常中深化了南島群體的文化記憶與連結。這項計畫開啟了跨地域合作的新篇章,促成返臺演出、國際音樂節交流與後續創作延續。這種跨越語言與地理邊界的理解,成為南島文化持續共鳴的基石。 2025年,計畫邁入第二年。相較於首屆活動,今年的設計更著重於「共居」與「共創」的過程。策劃團隊選定位於臺東市中心的「就藝會——臺東表演藝術創生基地」作為駐村與創作據點,讓來自馬達加斯加、馬來西亞、印尼與菲律賓的音樂人能在同一屋簷下生活。在日常對話、笑聲與即興合奏之間展開創作。臺東再一次成為南島聲音交會的舞臺,也成為島與島之間重新傾聽彼此的地方。 「海洋之聲」不僅是一項駐村計畫,更是一場實驗——以音樂為媒介,讓不同島嶼的聲音在臺東相遇共鳴。策劃團隊期望透過跨地域的創作與共同生活,讓藝術家走進部落與校園,與在地居民共學共聽,重新理解「南島」不只是地理的概念,而是一種被海洋連結的共同感。從山到海,從村落到城市,駐村歷程如同一場由聲音編織的航程。當音樂成為對話的語言,當節奏取代了翻譯的角色,臺東不只是駐地,更是南島世界重新匯聚的港口。
印尼音樂人Gardika Gigih是鋼琴演奏者與作曲人。
馬達加斯加音樂人Lala Andrianaivo(前方持樂器Valiha)、馬來西亞音樂人Arthur Borman和Paliulius樂團共創。
8 月 30 日午後,「海洋之聲」駐村計畫於臺東市「就藝會」正式揭幕。與駐村音樂人及在地合作團隊共同出席的,還有臺東縣政府文化處長李吉崇、「好的創藝工作室」策展人馬淑儀(Homi)、達卡鬧,以及臺東音樂人汪智博 (Hilo)。幾位策劃者與貴賓輪流致詞,分享計畫的起點與願景,並邀請音樂人彼此自我介紹,為接下來的共創旅程開啟了開放與交流的氛圍。不久後,三組南島音樂團體分別與在地樂團於「就藝會」的不同空間展開首次共創。夜幕低垂,約有六十位音樂人與嘉賓齊聚一堂,旋律與節奏交織在空氣中。 今年的駐村音樂人包括 Arthur Borman Anak Kanying(馬來西亞)、Lala Andrianaivo(馬達加斯加)、Govinda Sanglay(菲律賓)、Gardika Gigih(印尼)、以及 Bunga Dessri Nur Ghaliyah 和 Dinar Rizkianti(印尼)。Arthur 來自砂撈越古晉附近的 Annah 村,演奏以五聲音階調音的竹製弦樂器 pratuokng(竹箏);Bunga 與 Dinar 為致力於文化保存、性別平等與植根於在地知識系統之生態創意實踐的獨立音樂人,以竹笛與人聲展現印尼的聲音美學;Govinda 演奏菲律賓北呂宋的傳統竹製樂器 saronay;Gardika 結合合成器與口琴,創造出橫跨原音與電子的多層次音景。 在在地樂團演出之後,達卡鬧與 Hilo 以表演揭開夜晚序幕,緊接著,Arthur 撥奏 pratuokng,竹質琴弦發出清亮而略帶空靈的聲音,他的歌聲隨之加入,中高音域的共鳴與明亮的發音在空間中交織,帶出一種透明而張力十足的聆聽氛圍。臺東在地樂團 Paliulius 接續登場,以魯凱、卑南與賽德克族語演唱,將聽眾帶入臺灣原住民族的聲音場域。來自菲律賓與印尼的 Govinda 與 Gardika,讓 saronay、電鋼琴與口琴展開即興對話,跨越地域的旋律在空間中流動。桑梅絹與Seredaw渲染工作團以人聲、口簧琴與月琴交錯呼應。最後,Balai 與印尼音樂人 Bunga、Dinar 共同即興,將整晚的能量推向高潮。 在美麗的臺東在地主持人 Insay Kungkuwan 溫柔的串聯與 Shura Taylor 即時翻譯的引導下,這場開幕之夜如同為期一個月旅程的序曲——音樂與語言在海洋之間互相回應,為「海洋之聲」的航程定下啟程的節奏。
8 月 27 日,音樂人們啟程南下,前往位於達仁鄉山腳下的排灣族部落——土坂(tjuwabar)。群山環抱、溪流縈繞的村落,以木與土壤交織的氣息迎接遠道而來的訪客。由部落青年 Ljeljeng 與 Giyu 帶領,他們沿著蜿蜒的村道緩步前行。走到一條溪邊時,Giyu 指著潺潺水流,覆述著部落vuvu的話:「如果有一天你迷路了,只要順著河走,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」這句話蘊含著深植土地的智慧,也映照出這次音樂旅程的意象——從自然出發,循著聲音的方向前行。 行走之間,兩位青年導覽分享著部落的歷史與生活空間——從部落三大領袖家族之一的包家祖靈屋、教堂到文化活動的各個場地。他們提到「Sapari 文化藝術工坊」,這是由已故藝術家創立、現由返鄉青年延續的木雕工作室。雕刻作品中,「家」與「守護」的意象彼此交織;在這片信仰交融的土地上,蛇的形象既出現在教袍圖案中,也作為排灣神話裡的守護靈存在。 午後的交流於部落青年們的Talem 樹屋舉行。五位南島音樂人輪流分享來自各自島嶼的旋律,部落青年則以傳統歌謠回應。Giyu 吹奏鼻笛,悠長的氣息融入來訪者的節奏之中。Arthur 展示了他親手打造的 pratuokng——這件樂器耗時 168 小時製作,陪伴他十三年;製作所用的竹子在冬夜滿月之下採伐,據說那時的竹質最為堅韌耐用。Bunga 帶來數支竹笛與音色明亮華麗的印尼傳統吹奏樂器 tarompet penca,常用於舞蹈伴奏;Dinar 則僅以人聲示範,從輕柔的呢喃轉至強勁的喉音,展現出人聲蘊含的多層能量。 8 月 29 日早晨,也是他們在部落的最後一天,音樂人前往「土坂據點」(達仁鄉社區照顧關懷據點)拜訪長者。當南島音樂人為長輩們演奏時,現場充滿歡笑,幾位長者甚至隨著節奏起身舞動。之後,長者們也唱起一首排灣古調,音樂人興奮地學唱,歌聲在世代之間流轉。 臨行前,一行人來到「土坂金樹」——由返鄉族人經營的部落資訊站與民宿,也被稱為「部落的客廳」。在這裡,他們觀賞了 Giyu 的畢業展——以畫作與多媒體影像呈現他與土地的對話。畫布上流動的顏色、樹林的聲音與溪水的光影交織成記憶的片段。音樂人們靜靜觀看,最後以擁抱與歌聲道別,讓離別的瞬間也化為一場被音樂溫柔收束的回聲。
9 月 4 日,音樂人沿著海岸線北上,來到太平洋之風吹拂的都蘭。老糖廠的煙囪靜靜矗立,如同見證時間的守望者——既記錄著殖民的過往,也見證了部落透過藝術而重生的歷程。在糖廠內,他們造訪雕刻家希巨蘇飛(Siki Sufin)的木雕工作室,並聆聽策展人講述部落長輩被殖民政權徵召從軍的歷史——那些人曾在二戰時為日本作戰,戰後又在 1945 年後被迫為國民政府出征。 而後, 在都歷的阿美族民俗文化中心,由在地的部落導覽員Kaliting為音樂人們講解文化中心的帆船布製作工藝, 後又在樂器館中大家隨性的參觀樂器與即興合奏。之後前往都歷遊客中心欣賞以廢棄拖鞋製作的「拉黑子特展」,這些被海浪沖上岸的橡膠、色塊、鞋底碎片,被藝術家重新排列,化成了一條條色彩鮮明的「浪跡」,也提醒著人與海之間那不斷循環的牽絆。 傍晚,一行人回到都蘭的手工皂工坊「足渡蘭」,展開以食物與音樂為主題的交流之夜。都蘭的部落媽媽自發性組織「搖滾媽媽Rock.Ina」 婦女們準備了山與海的料理,眾人圍坐共食。晚餐後,音樂人與婦女們互唱歌曲,在音樂分享的最後,婦女們以一首〈馬蘭姑娘〉唱出相逢與惜別的心情。夜深時,眾人一同前往海邊,在都蘭星空 Fo’is no ‘atolan 的帶領下仰望夜空。 翌日的活動在部落裡的新空間——「合流生活提案所」舉行,由都蘭藝術家與南島音樂人共同主持,展開一場充滿交流與思索的分享。於「南島美感都蘭小聊」中,參與者圍坐成圈,以一句簡單的提問作為開端——「你來自哪裡?」陶藝家 Da’ai 分享他如何運用都蘭的陶土進行創作。他說:「我們不能只是模仿祖先,而要吸收他們的養分,讓世界聽見我們自己的語言。」離鄉四十年後返鄉的他,如今透過作品重新與土地對話,將泥土化為聲音,讓世界聽見來自都蘭的呼吸與回聲。 夜幕降臨,音樂再次響起。南島音樂人與都蘭青年輪番登場。於部落分享的環節中,歌手舒米恩(Suming)帶來一首〈西瓜〉,笑著引用長輩的話:「一個人可以吃掉蘋果,卻無法一個人吃掉西瓜。」他說,這首歌是關於分享的歌。隨著夜色漸深,音樂的節奏愈加自由流動。晚會的最後,由六位南島音樂人與一名在地鼓手即興合奏,在鼓聲與海風的呼應中,為整場活動畫下尾聲。
印尼音樂人Bunga Dessri和菲律賓音樂人Govinda Sanglay與土坂部落耆老、社區發展協會青年共舞。
印尼音樂人Dinar Rizianti(橫條紋衣者)與其他國際音樂人在都蘭部落自在的jam起來。
駐村計畫一行人於9月8號再一次來到背山面海的都歷阿美族民俗中心。9 月 8 日與 9 日連續兩天的工作坊特別安排與「月光海音樂會」銜接舉行,讓音樂人與參與者能於午後聚集進行體驗學習,並在夜晚一同欣賞演出。這樣的設計使教學與表演緊密相連,也讓更多在地民眾有機會認識來自南島各地的樂器與表演形式,深化對海洋所連結之文化多樣性的理解。 第一天,由來自菲律賓的 Govinda 帶領竹製敲擊樂器 tongatong 製作工作坊。這種來自呂宋島北部的樂器以竹筒為體,通常由至少五人合奏,每支竹筒對應五聲音階中的一個音。在此起彼落的節奏之中,樂手們將竹筒輕敲地面發聲,形成層層交錯的律動。參與者圍坐成圈,用親手裁製完成的 tongatong 輕敲水泥地面,隨著 Govinda 教唱的童謠〈Oy Na Oy〉一同拍節、吟唱。笑聲與節拍在院落中迴盪——在這裡,節奏不僅是聲音的脈動,更是一種集體共享的語言,一種讓人們在歡樂中重新連結的節奏。 接著,來自馬達加斯加的 Lala以 valiha(竹製弦樂器)與 kabosy(四弦琴)引導大家進入 12/8 拍的舞蹈節奏。他的課程強調「以身體感受節奏」,透過拍手、步伐與呼吸互動,讓人們在律動中理解節奏作為跨越語言的溝通方式。
翌日,來自馬來西亞的 Arthur 與印尼音樂家 Dinar、Bunga 一同帶領工作坊。Arthur 以 pratuokng清亮的音色引領全場合奏;Dinar 的人聲如水流般靈動,能自在轉換於細膩的顫音與飽滿的喉音之間;Bunga 則以多支竹笛展現印尼音樂的層次與廣度。三人交織出聲音的對話,也體現了「海洋之聲」駐村計畫的精神——共創與傾聽。 傍晚,眾人移步至斜坡上的都歷遊客中心草地,迎接「月光海音樂會」。這項定期舉行的活動以「海邊的音樂」為主題,邀請在地與國際音樂人共演。第二晚的演出中特別邀請 2024 年的兩位大溪地駐村音樂人 Rahera 與 Taua,與他們去年合作共創的卑南族青春歌隊再度同臺。十個月後,他們的歌聲再次在月光下交織,隨著海風飄揚,彷彿讓島嶼之間再度透過音樂相連。
馬來西亞音樂人Arthur Borman在溫泉國小向孩子介紹砂勞越歷史悠久的竹樂器Pratuokng。
9 月 16 日與 17 日,「海洋之聲」六位駐村音樂人分別前往卑南鄉溫泉國民小學與臺東體育高中,將駐村的精神帶進校園,讓「海洋的聲音」在教室裡延續。 在溫泉國小,每位音樂人首先介紹自己的文化與音樂背景,讓孩子們聆聽不同島嶼的聲音故事。隨後,來自印尼的 Bunga 與 Dinar 以輕鬆活潑的方式帶領一到六年級的學生從遊戲中探索聲音。他們運用生活中熟悉的詞語與旋律——例如「車子」或各種動物叫聲——創造節奏遊戲,讓學生三、四人分組模仿,或全班手牽手排成蛇形、火車狀,一邊唱一邊移動。教室裡充滿笑聲與節奏的能量,正如駐村過程中那份充滿生命力的共創精神。Arthur 的 pratuokng 和 Govinda 的 saronay 更激起了學生們的好奇與驚嘆。 在臺東體育高中,Dinar 帶領學生以身體打擊與發聲創造出多層次的和聲,並將這樣的練習稱作「聲音的建築」。她引導學生透過拍手、跺腳與口中節奏,體驗聲音在空間中堆疊與共振的方式。來自馬來西亞的 Arthur 則教授傳統竹竿舞,從基本節拍練習開始,逐步發展成結合身體律動的舞蹈挑戰,考驗學生的節奏感與合作默契。當竹竿輕敲地面、學生隨節奏起跳時,群島的律動在校園裡重現,讓學生以身體去感受遠方島嶼的節拍,將學習化作一場跨越海洋的回響。 這兩場校園交流,讓「海洋之聲」從藝術駐村的範疇延伸至教育現場。透過聲音、遊戲與舞蹈,音樂人實踐了計畫中「海洋作為連結之力」的理念。孩子們不必透過課本,而是以耳朵與身體親身感受另一座島嶼的文化,從共學與共樂之中,體會跨越海洋的連結與分享的喜悅。
為期一個月的駐村計畫中,每逢週末,就藝會都化為共創的場域。第一次共創週,六位駐村音樂人分成三組,透過即興與對話開展新的音樂構想,這些初步的靈感最終發展成錄音作品。Seredaw 樂團與 Govinda、Gigih 以 Govinda 的菲律賓傳統銅製樂器 saronay 的固定音高為出發點,設計整首曲目的結構。音樂人以南島語族共享的詞彙——lima(五、手)與 bulan(月亮)——為靈感,構思出一首象徵臺灣為「南島之母」、群島如歸鄉子女般迴返的樂曲,也成為〈母親的呼喚〉(Mother’s Call)的雛形。Paliulius 樂團與 Arthur、Lala 的共創則從「風聲」開始,以 Arthur 的 pratuokng(竹箏)單音動機作為核心。Arthur 一邊彈奏一邊歌唱,Paliulius 以 wis wis 呼聲呼應,Lala 則以竹笛與口琴加入,使旋律與氣息彼此交織。隨著吉他聲的融入,太魯閣語與魯凱語的吟唱層層堆疊,展現出呼吸、節奏與聲音之間的多重對話。同時,Balai 與 GaGa 樂團與 Dinar、Bunga 共同構思樂曲,並以三個「章節」呈現情感的流動。第一章以空靈的氛圍開場,逐步加入聲音元素,表達創傷、焦慮與源於愛的痛楚;第二章轉向療癒與希望;第三章則邀請觀眾參與,讓悲傷化為集體的共鳴。 進入最後一週,三組音樂人分別走入錄音室,將這段旅程的成果化為聲音的軌跡。這段共創最終誕生出三組各兩首的作品。Bunga 與 Dinar 攜手 Balai 與 GaGa 樂團創作〈母親海洋〉(Mother Ocean)與〈Agogo Party〉。〈母親海洋〉融合巽他傳統吟唱 Ronggeng Gunung、臺灣原住民歌聲與實驗音色,展開一段跨文化的聲音航程;〈Agogo Party〉取材於中元普渡,圍繞新造詞「Yawyaw」發展,結合印尼 tabla 鼓、峇里島笛 suling、吉他與原民吟唱,營造出輕快歡愉的慶典節奏。 Lala 與 Arthur 及 Paliulius 樂團共創〈南島之聲・禮讚〉(Voices of the Ocean: Hymn)與〈南島之聲・土地〉(Voices of the Ocean: Land)。〈禮讚〉以太魯閣語吟唱與 valiha、竹製樂器交織,向祖先與土地致敬;〈土地〉則融合馬達加斯加與馬來西亞的節奏與臺灣旋律語彙,象徵島嶼間的同源與共鳴。 Govinda 與 Gardika 及 Seredaw 樂團合作〈母親的呼喚〉(Pa pu ent ni I na)與〈祖靈的祝福〉(Ki se nai ni tja ga laus)。〈母親的呼喚〉以臺灣作為「母親之島」,呼喚海彼端的子民歸返;〈祖靈的祝福〉改編自排灣族的歡樂歌,以鋼琴與月琴交織旋律,祈願平安與智慧。 9 月 20 日,這些共創作品於臺東市新生廣場首度發表。烈日之下,觀眾熱情不減,有人隨節奏搖擺,有人隨影移動。當〈Agogo Party〉響起,全場隨之起舞,笑聲與掌聲如海浪拍擊舞臺。夜幕低垂,音樂人與策劃團隊共赴最後的 Pakelang結業晚宴。談笑之間,白日的旋律延續至夜,這段聲音旅程也在笑語與歌聲中劃下圓滿句點。然而,島嶼的風仍在吹,將音樂帶往更遠的海上。
9月20日新生廣場上欣賞音樂人會的民眾也相當多元。
2025海洋之聲在音樂會後圓滿落幕,全體音樂人感性合影。
自始至終,「海洋之聲」的核心問題即在於:當海洋長久以來被視為疆界,它是否能再次成為橋樑——一條以聲音為媒介、連結島嶼與人群的生命之路?在為期一個月的駐村過程中,這個願景逐漸化為現實:音樂成為辨識彼此的語言,而臺東則成為聲音相遇、傾聽與共創的港口。 本計畫由臺東縣政府發起、「好的創藝工作室」執行,出於一個簡單卻深刻的信念——文化交流的起點,始於傾聽。對於一個山海相接、原住民文化深刻形塑當代生活的地方而言,這項駐村並非僅為展示,而是希望透過「生活」與「共處」重新連結南島世界。它邀請音樂人不只是演出者,更是共居者,透過日常的節奏與共鳴,探索聲音如何再次縫合島嶼間的親緣。 六位音樂人帶著各自的語言、聲音與節奏——有些扎根於祖先的吟唱,有些源於當代的創新實驗——在臺東市、土坂、都蘭與都歷之間航行,從土地汲取靈感,讓聲音自由流動於山與海之間。這不僅是一次跨越邊界的相遇,更是一段由聲音編織的旅程。當旋律與臺東的海風交織,島嶼以自己的回聲回應——那是記憶的回響,也是尚未唱完的歌。 昔日承載祖先獨木舟的海,如今承載他們的歌。從山間的風到拍岸的潮,臺東所孕育的音樂持續向外漂流,尋找新的聽者與新的土地。在這不斷流動的風、潮與聲音之間,「海洋之聲」仍然鮮活。它不再只是一次音樂人的聚會,而成為一股持續湧動的連結之流,提醒我們——海洋從未分隔我們,它聆聽、承載、回返,讓島嶼再度以歌相連。 圖片 | 臺東縣政府 文章 | 吳曉瑩(Shura Taylor Bulan) 吳曉瑩(Shura Taylor),澳門出生、成長於澳門和美國舊金山的音樂與語言工作者、民族音樂學研究者。現長期居住於臺東卑南族 Puyuma 南王部落,專注於民族音樂學與文化田野研究,並積極參與部落與國際之間的文化交流。工作內容涵蓋音樂教育、學術研究與會議發表、國際翻譯與口譯等。擅長以中英雙語進行正式場合、學術研討會、文化活動與外交接待之跨文化溝通,長期協助推動南島文化、族語保存與地方知識的國際傳譯與發聲。
文章|林頌恩
——「海洋之聲:國際南島音樂人臺東駐村計畫」自2024年啟動,來自泛太平洋各地的音樂人,以音樂於臺東一個月駐村走跳。2024年共有來自大溪地(法屬玻里尼希亞)、馬來西亞沙巴、菲律賓科迪勒拉(Cordillera)的6位音樂人,和本地樂團共創、在部落之間歡唱,建立真摯情誼,離臺後持續探索更多未來合作。—— 海洋之聲(Voices of the Ocean: International Austronesian Musicians Residency in Taitung,縮寫為VOIMR)計畫來到了最後送行那天,一行人在臺東火車站大廳外頭依依不捨道別。當Tauapaohu刷下烏克麗麗開始吟唱嘶喊,Rahera立刻跟上來舞動,提醒了我過去這一個月相處的點點滴滴,想到曾經一起學唱共創的歌曲如今成為驪歌,原本說好要忍住的眼淚一下子破防。這樣以歌聲肢體表達當下澎湃情感的作法,並不是演出,而是以各族群在天地間生養的方式回應宇宙內心的感動與波動。而這樣被激盪出來的深刻情感,正是VOIMR計畫希望留給參與者的餘波蕩漾。 不同於大部分以短暫多點演出參訪為主的國際音樂交流型態,提出VOIMR計畫的臺東縣政府文化處將概念定調為長達一個月的定點交流,對象為泛太平洋出身的音樂人,甄選3組國際音樂人來臺東的同時,也邀請在地音樂團隊投件媒合。入選配對的雙方在權利義務上需要共創並合作成果演出,本地團隊也要提供一定時數的文化與音樂工作坊、部落參訪,讓外國友人更深入認識臺東。2024年11月,整個月我有幸跟著卑南族青春歌隊與大溪地音樂人Tauapaohu跟Rahera交流,同時也認識菲律賓科迪勒拉地區的Eric和Matyline,還有來自馬來西亞沙巴的Razif 與Najmie。 在好的創藝工作室執行安排下,音樂人平時駐村於獵人學校班底經營的就藝會,而11月20、21日的音樂交流工作坊與音樂會則在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舉行,這幾個單位與組織都有辦理南島交流、音樂演出的經驗。加上史前館邀請臺灣、夏威夷、奧特亞羅瓦(毛利語Aotearoa,指紐西蘭)、巴布亞新幾內亞、砂拉越的紋身師到館辦理「拍刺浪潮節」,因而同一時段既有拍刺活動又有南島音樂工作坊與音樂會。VOIMR就像一場透過音樂與文化展開的盛宴,結合各方之力把世界帶進臺東、把臺東帶到世界。 那兩天,在博物館廣場綠色草皮還有遠方山巒藍天映襯下,我看到動人的場景:Eric跟Matyline帶來菲律賓Igorots族的傳統歌舞,臺東體中的學生一步步學著如何敲擊當地樂器,跟著展開雙臂像鳥兒一樣拍翅舞動。菲律賓的敲擊樂器儘管非常傳統,卻又跟本地樂團Mafana帶點搖滾現代風格的配搭相當契合;Razif與Najmie細心帶著學員製作沙巴當地族群使用的竹笛,教大家吹奏口簧琴;與之合作的東布青樂團,雙方在共創上結合Rungus族旋律的吹奏,與布農族傳統歌謠的演繹擦出新火花,讓人直呼不過癮還想多聽一點。 Tauapaohu跟Rahera不只帶來樹皮布製作與歌謠教學,還舉辦大溪地傳統婚禮示範的工作坊,公開招募參與者,看到參加者當中有我認識的同志情侶,心裡相當感動。對於具有祭司身分的Tauapaohu來說,即使因人事時地物的限制而無法如同在家鄉執行全套婚禮儀式,但能夠在博物館場域為同志帶來公開的祝福,這同樣不是演出,而是真實走入生命的存在。 卑南族青春歌隊與大溪地的共創,在精於演出設計的Tauapaohu跟Rahera教學下,呈現大溪地多元的吟唱型態,加上木鼓敲擊跟舞蹈,這樣的規格讓前來訪友並共襄盛舉的Te Natira'a南島大溪地藝術工作室創辦人Kumu笑說:「你們簡直把大溪地的Heiva(註)搬過來演出了啊!」當然我們不可能達到那種程度,但在Kumu看來,這樣的表現已是儘可能在臺灣展現Heiva那結合多樣吟唱、舞蹈和打擊樂的盛會,讓人感受到音樂人渴望分享的熱情。 (註)Heiva Festival是法屬玻里尼西亞每年最重要的傳統節慶,展現吟唱、樂舞、運動等文化,為期一個月,在各島之間舉辦,已有百年以上歷史。
VOIMR計畫帶給眾人共創學習的機會與記憶,除此之外,身為在地團隊,我很感謝這些朋友,讓我擁有更多感受美好臺東的機會。當我得知Najmie為了多多認識臺東,不只搭公車向南到多良,還北到三仙台!我把這事告訴在地人時可嚇壞他們了,一來是臺東這麼狹長,到哪裡都很遠,好歹也要開車吧;二來是臺東人怎麼會放著外地朋友自己自己,一定會想辦法開車陪著多逛些風景啊。於是發表會結束後隔天,我跟馬來西亞音樂人Najmie跟Razif約好去海岸線走走,在水往上流、金樽海景稍微停留後,就直奔成功鎮愛店「旗遇海味」。 我與餐廳老闆阿濱及小倩夫婦更深刻的認識,源於臺東慢食代表隊首度到義大利杜林參加國際慢食年會(2024 Terra Madre Salone del Gusto),那些天在臺東攤位忙碌下來有了革命情感。尤其感佩阿濱堅持以友善漁法如鏢旗魚、延繩釣等方式取得食材,為的是維護海洋永續,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帶朋友來這裡感受這份堅持下去的精神。 Najmie是穆斯林,不吃豬肉跟內臟,「旗遇海味」動輒手指寬的厚切生魚片加上現磨山葵就是最鮮美的待客之道,不僅沒有油耗味的炸海味三鮮,結合長濱鄉特產的黑糖旗魚就更不用說了。他們兩人開心享受美食、無暇講話的表情,讓我知道帶對地方囉!阿濱還特地送我們肚臍橙,他說颱風讓肚臍橙減產、小農收入不好,於是他把剩下的量全部買下來讓小農安心,也當作飯後水果招待客人。聽到這份相惜臺東農產的心情,怎麼能不好好多支持這樣的店家呢! 飯後我帶他們到八仙洞,這個起心動念絕對不是因為我在考古博物館工作的關係,而是自從2018年縣政府在八仙洞的靈岩洞舉辦音樂會之後,讓我覺得以樂聲迴盪萬年遺址真是有意思的結合。既然人在臺東,無緣前往此時遠在苗栗舉辦的世界口簧琴音樂節,乾脆一人一支口簧琴完成自己的迷你版國際口簧琴音樂節。 置身本島最古老史前人類居住的遺址,感受潮音洞因海浪拍打產生極大回音帶來的絕佳聲音空間感,加上笛子跟口簧琴作為人類最古老的樂器之一,樂聲穿透時空交會古今。我們到訪那天下雨,接連不斷的雨滴聲打落下來,又形成特殊的天然音效,這一切都讓洞穴裡悠揚的笛聲以及口簧琴躍動的節奏更為神祕幽邈,在音樂人心裡形成夢幻的回憶。 回程路上,我心心念念要到「巨大少年咖啡館」喝一杯。我對老闆良鎮說:「剛剛看到店裡都是人,害我不敢進來。」,他笑說:「很多新加坡、東南亞客人自助旅行過來呀!」當得知VOIMR計畫長達一個月,可以讓更多人認識臺東,於是當我要付錢時,他由衷的說:「招待啦!做國民外交!」臺東在2024年受到花蓮地震波及,做生意就已經夠辛苦了,怎麼還能讓店家沒賺到錢,我當然一直婉謝,最後老闆給了優惠價格,我相當開心,不是因為少出點錢,而是感受到臺東人無論在哪個行業,都想好好善待、願意好好認識臺東的朋友,這份一起Team Taitung、一起挺臺東的心意至為可貴。 後來才想到,原來這天出遊的行程,海岸線的「旗遇海味」和「巨大少年咖啡館」,可都是2024年「臺東100碗」同時獲得3碗紀錄的唯二店家呢!真的很高興,能夠和音樂人一起感受臺東的溫暖迷人。
前文我們分享了海洋之聲(VOIMR)計畫的共創,以及陪伴國外音樂人走跳臺東的收穫,這一篇將以VOIMR帶來的意義作結。由於國外音樂人全體住同一間民宿,所以除了認識臺東與臺灣的人事物,他們也在朝夕相處中更加熟悉不同國家友人的文化背景與生命故事。駐村的國際音樂人、執行團隊、本地樂團彼此間發展出如同家庭成員般緊密情誼,就像卑南族青春歌隊的Anuw對大溪地友人的感覺:「他們從原本『我們覺得他們很像誰』,到如今成為『已經是我們的誰』了。」 東布青的Salizan說:「儘管演出成果讓人滿意,但把彼此的聲音留在彼此的土地之上,這才是我們最感到驕傲的地方。」留給彼此的禮物是連結,就像大溪地的Tauapaohu跟Rahera把卑南族的圖案刺在手臂上帶回家鄉,因為他倆已把這裡視為另一個家。11月21日共創音樂會之後,他倆繼續到普悠瑪部落高山舞集的基地,不只加開樹皮布課程,也為當天無法參加傳統婚禮工作坊的本地友人補辦儀式。到了這個階段,早就無關計畫要求的時數,而是發自內心想跟對方多相處一些時間,把在意的事物留給對方。 歡送會上,達卡鬧大哥用英文勉勵大家:「停止表演!音樂不是表演用的,是我們的武器、我們的力量!透過音樂,把我們族人的處境講出來!告訴大家,我們面臨的問題!」鏗鏘有力的話語,更點出連結背後所代表更重要的行動意義。 如果人生在世可以活到83歲,那麼這一個月,對我們彼此便是生命中千分之一的相會。我很希望VOIMR計畫可以持續辦下去,超越以往所謂「南島一家人」的淺層認知,在真實相遇中形成更加了解的互動圈。Mafana樂團Sufin的心得道盡這一切:「島嶼是我們的船隻,海洋是我們的道路,音樂是吹過島嶼的風。透過音樂、舞蹈與樂器,南島民族傳遞自己的文化,如風般吹向各地,讓更多人聽見並看見這份珍貴的傳承。」我也相信,駐村交流所帶來未知的火花,還會一直綻放。
當我跟馬來西亞的Najmie討論他下次來臺東的可能時,出現了如下「生活在臺東怎麼可以忙得這麼美好」的對話(原文為英文,經華語修飾): 頌:「那你什麼時候回來?挑2025年阿米斯音樂節的時候嘛!各族群、好多部落的音樂都可以一次聽到呢,我們一票人都會在那裡喔!」 N:「好啊,是在都蘭那個音樂節嗎?那……月光海音樂會是什麼時候?」 頌:「6月到9月的音樂會,你看,已經跟著滿月時間定下來了。同時還有最美星空音樂會呢!還是你要在臺東慢食節的時候回來?一年辦兩次,4月跟10月。」 N:「哇!那我的特休可要好好保留了啦!」 我笑了,是啊,因為這可不像去其他地方啊,而是去好山好水好有意思、好有意義的事忙不完的臺東呢! 文章|林頌恩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展示教育組副研究員,VOIMR計畫本地團隊「卑南族青春歌隊」成員。